凌晨,我从睡梦中惊醒,只听到窗外哗哗的雨声;我在天蒙蒙亮起来,穿上雨鞋打着雨伞出门,搭头班车赶到山村,加入一支顶风冒雨的送葬队伍……
“清明时节雨纷纷,路上行人欲断魂”。今年清明节前后,一段阴雨晦暗的日子,是苍天有意要为送葬或祭祖的气氛营造一片悲伤与凄凉;一个情山恨水的事故,是我从母亲的哭诉中得知并加深了对于奉行孝道的理解与感慨。
这是我一个月内第二次踏上送葬的乡村山道。一个月前,是茂娘的葬礼;而今天,则是我送茂伯走最后一程……
离开故土二十多个年头,从读书到谋生,早已让我淡忘了故乡阳光灿烂的日子。在我父母亲还在山村里居住之时,逢年过节,我还能回乡看看。而把双亲接到城里安顿以后,我已是难得回去一趟了。一个月前,茂娘过世了,我就差些没有回去。如今,茂伯也走了,震惊之余,我还是扔下手头的一大堆事闯入雨中。
茂伯怎么就去了呢?他本是一个积极乐观的老人。听我母亲说,茂伯比我老爸大两岁,今年72岁了。也就不过半年前吧,我老爸因闲不住跑回老家找农活,半月不归,我怕他出事,这才不得不跑回山村去找人。我曾碰到过茂伯,他老人家看上去还挺精神的,乐呵呵地向我问长问短。可如今,他还没有与老邻居叹息一声,转眼就走了。
在我的记忆中,茂伯和别的父辈们一样,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——他也是一个庄稼汉,凭一身力气,长年累月奔忙于山间田野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任劳任怨;他艰辛一辈子,生养有三子四女,子女相继成年婚配,可谓功德圆满。
生老病死,本是自然规律,不足为怪。比如这些年,村里有好几个上年纪的老人谢世,还有岁数不是很大的中年人因病不治而亡故,都属正常。茂娘也是因得癌症而过世的……
“可是,茂伯他好端端的,怎会喝下了半瓶农药,谁能想得到呀!”说到这里,母亲泪如雨下。
这是一个特别发展的年代,它几乎同时决定了三代人的生活和命运。近年来,山村里的青壮年纷纷外出进城打工或经商,孩子们也跟着离开了,于是留下了好多寂寞院落与空房——也就几个老人在那儿看家护院,等待他们照料的更有大片不忍心抛荒的田地和正在结果的果园。茂伯俩老本当子孙满堂,生活富足,何愁老来无靠。他们只是眼巴巴看着儿孙们一个个都离开了老家,去了“大地方”,留下“老骨头”守候着无法割舍的故园。
对于身单力薄的老人来说,生活的威胁还不仅仅来自孤寂和艰辛。有一阵子,茂伯俩老白天做不了事,夜里睡不着觉,他们说不怕死鬼怕活鬼。此话果真应验,有一夜,两个“活鬼”找上门,将身无搏鸡之力的俩老绑到廊柱上敲诈,那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啊,金戒指银手镯全被夺走了,只留下两条老命被吓得奄奄一息……
茂伯的子女们本应极早动员俩老进城安身,可不知何故,忙于赚钱的子女们迟迟没有行动。
老两口天天看不到子女儿孙的身影,只能在门前屋后看太阳望月亮。少年夫妻老来伴,人怕的就是有一天老伴过世,孤独无依。人到暮年,一辈子相濡以沫的伴侣突然间弃他而去,从此日日面对冰冷的遗像,那是怎样一种生活情状?孤寂无聊的晚年应有多长?五年?十年?还是更长?只怕是体弱多病,无人问寒问暖,躺在床板上生不如死——与其苟且活着,倒不如咬咬牙随她而去……
“子欲行孝父不在”,可叹儿孙一群,醒悟的眼泪已洗不掉无穷的遗憾!
雨,哗哗地下着,伴随着一阵阵哀乐和一片片呜咽,无休无止地绵延着,把一支望不到首尾的送葬队伍,笼罩在混沌而迷茫的雾霾之中。有人悲悲切切,有人麻木不仁,有人翻然悔悟,有人节哀顺变,也有人装腔作势,唯有不老苍天,在为情山恨水和孝心的渐渐泯灭而悲恸万千,一路号啕不止……走在我前后的人们,努力地撑开一把把雨伞,躲避着一股股透心入肺的冰凉……